第(2/3)页 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 澹台望没有直接回答。 他站起身,绕过公案,径直走向大堂角落里那几排高大的木架。 木架上堆满了卷宗,因为长时间无人问津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甚至结了蛛网。 那是前几任,甚至前十几任官员留下来的烂摊子。 是这景州官场几十年来的沉疴积弊。 澹台望站在那堆灰尘面前,背对着方守平,声音变得有些飘忽。 “方主事,你一心盯着那三十七颗官员的脑袋。” “可你有没有回头看过,这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冤魂?” 方守平的瞳孔猛地一缩。 他看着那个青衫背影,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 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,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和。 大堂角落的光线有些昏暗。 澹台望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卷宗,动作并不温柔,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。 他也不嫌脏,就那么用袖子随意擦了擦,然后转过身,大步走到方守平面前。 “啪!” 一声脆响。 那本泛黄的、边角已经卷曲的卷宗,被狠狠地摔在了方守平的脚下。 方守平下意识地低头。 卷宗摊开,露出了里面触目惊心的红字批注,那是不知道哪一任官员留下的暂缓二字。 “念。” 方守平抿了抿嘴唇,弯腰捡起卷宗。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张,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上。 “梁历四九年,景州西城赵氏,状告城西王员外强占良田二十亩,打死其夫,逼疯其子……” 方守平的声音顿住了。 这案子他知道。 五年前,他刚来景州上任时,这赵氏就来衙门击过鼓。 那时候他满腔热血,想要接这个案子。 可是当时的知府告诉他,那王员外的表舅是京中的大官,这案子动不得,动了就是给景州惹祸。 后来,赵氏再也没来过。 听说那个疯了的儿子掉进井里淹死了,赵氏也在一个风雪夜里上了吊。 “怎么不念了?” 澹台望逼近一步,目光如炬,死死地盯着方守平的眼睛。 “是不认识字?还是不敢念?” 方守平握着卷宗的手开始颤抖,指节泛白。 “这案子……下官知道。” 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。 “当年……下官位卑言轻,无力回天。” “好一个无力回天!” 澹台望又转身从架子上抱起一大摞卷宗,哗啦一声,全部扔在了方守平的面前。 “这个呢?” “城北李铁匠一家五口被灭门,凶手至今逍遥法外,只因他是州丞的小舅子!” “还有这个!” “卖炭翁在雪地里被马车撞死,肇事者扔下一贯钱扬长而去,官府判了个意外!” 澹台望每说一句,就往前逼近一步。 他的气势节节攀升,压得方守平几乎喘不过气来。 “方守平!” “你口口声声说你要维护国法,要维护公允。” “你盯着那三十七个被杀的贪官污吏,你要为他们讨公道。” “那我问你,这地上的冤魂,这满城的百姓,他们的公道在哪里?!” 澹台望指着地上那堆卷宗,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 “那些被杀的官员,哪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?” “哪一个手里没有沾着百姓的血?” “叛军杀他们,是私刑,是不合法度。” “但对于这满城百姓来说,那是报应!是天理!” “你现在要为了那群死有余辜的蠹虫,去抓捕给了这景州城活路的义军。” “你把国法举得那么高,高到看不见地上的活人了吗?!” 这一声质问,如同洪钟大吕,在方守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色苍白如纸。 一直以来,他都将《大梁律》视为圭臬,视为不可逾越的底线。 在他看来,法就是法,无论善恶,只要触犯了律法,就必须受到惩处。 这是秩序的基石。 可是现在,澹台望却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,摆在了他的面前。 当律法变成了权贵手中的玩物,当律法无法保护弱者反而成为压迫者的工具时,维护这样的律法,究竟是在维护正义,还是在助纣为虐? 方守平的眼神开始涣散,那种坚不可摧的信念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 “我……” 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 澹台望看着他动摇的样子,知道火候到了。 他收敛了怒容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语气变得缓和下来。 “法,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 “我们做官的,守的不是那几张冷冰冰的纸,守的是这天下的人心。” 澹台望弯下腰,一本一本地捡起地上的卷宗,动作轻柔。 “你也看到了,这景州城,烂了太久了。” “如今那场大火烧过,把那些烂肉都烧没了,这是好事,也是机会。” “但这并不意味着伤就好了。” 澹台望将捡起来的卷宗重新塞回方守平的怀里,直到他抱了个满怀,沉甸甸的,几乎要拿不住。 “这些旧账,这些积案,就是留在这景州骨头里的毒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