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地附近那座学校,后来搬走了。不是因为光地,是因为城市要往另一个方向发展。学校搬走以后,那片地空了很久。教学楼拆了,操场荒了,只剩下那间守光地的老人住的小屋还在。老人也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小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扇窗,正对着光地。 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住进了那间小屋。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,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。他二十出头,瘦瘦的,不爱说话。每天傍晚,他从小屋里出来,走进光地,在那盏最小的灯旁边坐下。坐到天亮,才回去。天天如此。有人问他,你在做什么?他说,守夜。守什么夜?他指了指那些灯。这些灯,晚上要有人看着。 没有人让他看。但他自己来了。自己坐着,自己看着,自己守着。那些灯,晚上也亮着。不需要人看。但他就是来了,就是坐着,就是守着。风吹过来,他不动。雨落下来,他不走。雪盖住他,他不冷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些灯。 有人问他,你不冷吗?他说,不冷。有人问他,你不困吗?他说,不困。有人问他,你不怕吗?他说,不怕。问他的人不懂。他也没有解释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,守着。 有一年冬天,雪特别大。光地被雪盖住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个年轻人还坐在那里,坐在那盏最小的灯旁边。雪落在他身上,越落越厚。他不动。远远看去,像一座雪人。有人担心他冻死,跑过去看他。他还在那里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慢。他的身上是暖的,雪落上去就化了。他旁边那盏灯,亮着,暖着他。那个人放心了,走了。 第二天早上,雪停了。年轻人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,走回小屋。傍晚又来了,又坐下,又守着。年年如此。 有一年春天,光地里来了一个女人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,头发扎成一条马尾,眼睛很亮。她走到那盏最小的灯前面,停下,看着那盏灯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你每天都来?年轻人点点头。为什么?年轻人想了想,说,因为这里需要人。女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很干净。她说,我也来。 第二天,她也来了。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,坐在年轻人旁边。两个人,一起坐着,一起看着那些灯。天黑了,她走了。第二天又来了。天天来。来了,坐着,看着。天黑了,走了。春天过去了,夏天来了。夏天过去了,秋天来了。秋天过去了,冬天又来了。她还在来。穿着厚厚的棉衣,坐在年轻人旁边。雪落在他俩身上,他俩不动。风吹过来,他俩不躲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,守着。 有人问他们,你们是什么关系?年轻人说,守夜的人。女人说,也是。问他们的人不懂。他们也没有解释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,守着。 很多年以后,那个年轻人老了。头发白了,背佝偻了,走路慢了。但他还来。每天傍晚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走到那盏最小的灯旁边,坐下。坐到天亮,才回去。那个女人也老了。头发也白了,背也佝偻了。但她还来。穿着那件已经褪色的红色外套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,一起坐着,一起看着那些灯。 有一天,老人没有来。他病了,起不来了。他躺在小屋里,望着窗外。窗外,光地还在,那些灯还在亮着。他想去,但去不了了。他闭上眼睛。忽然,他觉得脸上暖暖的。睁开眼睛,看见一点光。很小的一点,像萤火虫。那点光落在他脸上,暖着他。他笑了。那笑容,很淡,很轻。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再也没有醒来。 第二天,那个女人来了。她走到那盏最小的灯旁边,坐下。旁边空空的。他没有来。她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来。她知道,他不会来了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灯。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。很小的石头,圆圆的,光光的。她把那块石头放在那盏灯旁边。然后她站起来,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,很淡,很轻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 从那以后,她一个人来。每天傍晚,穿着那件已经破了的红色外套,坐在那盏最小的灯旁边。坐到天亮,才回去。年年如此。 又过了很多年,她也老了。走不动了。她躺在自己的家里,望着窗外。窗外看不见光地,但她知道那些灯还在亮着。她闭上眼睛。忽然,她觉得脸上暖暖的。睁开眼睛,看见一点光。很小的一点,像萤火虫。那点光落在他脸上,暖着她。她笑了。那笑容,很淡,很轻。她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再也没有醒来。 光地还在。那些灯还在亮着。那些花还在开着。没有人守夜了。但灯还是亮着,花还是开着。风吹过来,花摇一摇,灯晃一晃。风走了,它们就不动了。就那么静静地,亮着,开着。 有一天,一个小女孩跑进了光地。她是来捉蝴蝶的。蝴蝶飞进光地,她也跟进去了。她在草丛里钻来钻去,蝴蝶不见了。她站在那里,四处看。到处都是花,比她还要高。她有点害怕,想哭。忽然,她看见了一点光。很微弱,像萤火虫。她走过去。又看见了一点光。又走过去。又看见了一点。她跟着那些光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走了很久。走到光地最中间。那里,有一小片空地。空地上,摆着很多很多灯。大大小小,新的旧的,都在亮着。旁边还有很多很多别的东西。石头,纸船,糖,叶子,羽毛,画,还有一块很小的石头,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石头,靠在一起,像两个人坐在一起。 小女孩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,眼睛亮了。她蹲下来,看着最近的那一盏。很小的灯,花瓣形的,青铜的。她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。灯很暖。她笑了。那笑容,很干净,像从没有过悲伤。 她站起来,在那些灯中间走来走去。一盏一盏地看。看了很久。天快黑了。她该回家了。她转过身,朝来时的路走去。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她看着那些灯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笑了。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出光地,走进那片越来越暗的夜色里。 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路上,有很多人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。都在走。走着走着,有人停下来,朝她挥挥手。走着走着,有人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,望着她。走着走着,前面的人越来越少,后面的人越来越多。但她一直在走。一直走。走到天亮。 她醒了。阳光照在脸上,很暖。她躺在床上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爬起来,跑出家门,跑进光地。她跑到那些灯前面,蹲下来,看着它们。一盏一盏,慢慢看。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。很小的一块石头,是她在路边捡的。她把那块石头放在那盏最小的灯旁边。然后,她站起来,转身就跑。跑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她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笑了。她转过身,继续跑。跑出光地,跑进那片阳光里。 风吹过来,很暖。那些花,轻轻摇着。那些灯,微微晃着。